清水一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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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海‧朝陽》第二章


 
※  ※   ※                                   
 

殷紅從刺青店走了出來,手裡把玩著寥寥無幾的紙鈔。
他將那晚偷的純金項鍊及鑲鑽手錶給賣了。

啊,當然別妄想當鋪能給多少錢,能拿到原價的三分之二就該偷笑了。
但他仍愛偷那些看起來值錢的小玩意兒。


他稍微數了下僅剩的貨幣,省著用最多也只能勉強過一天吧。

他將紙鈔塞回口袋內。

右手臂隱隱作痛,殘留著針筆刺上皮膚的疼痛感。

那晚偷的幾乎有大半錢都砸在這刺青上了。那位中國刺青師要價挺高,但圖樣刺出來感覺就是比那些劣等的刺青師刺得要好得多。

最近流行刺中國字,刺青師的生意越來越好了,他媽的現在刺青竟然也要預約!

殷紅壓低帽沿,遮住刺眼的陽光,沿著街道走約莫三十分鐘,最後佇足在一間酒吧前。

推開木框玻璃門,他摘下帽子走了進去。

羅伊!

「呦!羅伊!來這裡!」吧臺上兩個男人向他招手。他才剛走過去,那兩個人立馬捲起衣袖,露出刺了青的臂膀。

「帥吧!」一出口就是流利的義大利語。

「最近流行中國字啊,怎麼樣小紅帽,你看得懂中文吧,怎麼樣?這個字代表什麼意思?」

他先是不敢興趣地瞥了眼,而後抿著唇直盯著那兩個字不放。

「怎麼樣?」

「別繃著臉不說話啊,羅伊!

他收回視線,慢慢勾起嘴角。

「哈!」他左腳一蹬,屁股坐上吧檯的椅子上。「很適合你們。一隻豬一隻狗,很有自知之明啊。

他勾著戲謔的嘴角,蔥白的指尖在吧檯桌面上敲了敲。

「卡迪,來一杯琴通酒。」他喚著酒吧老闆的名字,一邊盯著打擊中重大的兩位友人。沒法碰至地的兩條腿在空中晃啊晃。

「嘿,你們這兩個白癡就是太不精明,才會刻了隻豬和狗在手上。」一杯透明色,上頭飄浮著檸檬片的透明酒杯放在他手邊。

他才剛拿起酒杯,卡迪立即拿出一張紙片,麥色的指頭壓著指張往前一推,「羅伊,刺這如何?」

殷紅定睛一看,手指一晃,酒杯險些落地。

「哈哈──」他放下杯子,盯著眼帶期望的中年大叔,毫不客氣地大笑出聲。

也不顧在場還有其他客人在,一半白眼、一半好奇的眼光通通投向著他,殷紅仍不減音量,直到肚子微微抽搐、三個友人紛紛詢問他意思為止。

「拿一頓飯換這兩個字怎麼樣?」他敲敲紙片上端正的中文字。

「那有什麼!」

夠爽快。

他笑著點了點身旁的友人。「艾爾文是狗,葛雷斯是豬,而是卡迪……」

他哈了聲,指著眼前的男人:「禽獸!」

現場一陣爆笑,連那兩隻豬狗兄弟都笑彎了腰。他拿起桌上的酒杯,飲了幾口。

「你們組個動物農莊怎麼樣啊?」他從口袋抽出一張紙鈔放在桌上。「卡迪謝啦!晚餐要豐盛點啊!」

甫說完,他的腋下各插入一隻手,勾住手臂,右臂上的傷口被壓得疼,他嘶的一聲,皺緊眉。

「放開。」他瞪著笑嘻嘻壓制住他的兩人,立馬就知道這兩個豬狗兄弟想幹些什麼。「Fuck!」

「如果小紅帽是農夫,那咱們就是大野狼啦,哈!」

「狼你媽!」他試圖從牽制中抽出手臂,但那兩隻四肢發達的混蛋力道大到他媽的抽不出來!

右臂隱隱作痛。「卡迪!」

那男人笑著攤手。「嘎嘎……」竟然學鴨叫!

「哎哎,你這次刺了什麼啊?上次是龍,這次是什麼?……在右臂是吧。看你剛才很痛的樣子,應該剛刺沒多久吧?」葛雷斯輕而易舉地捉住他的右手腕。「艾爾文抓緊一點啊,這小子要是爭脫了抓也抓不到。」

「放心啦!不會讓他有機會跑的。」這兩小子一搭一唱地扯開他的紅外套。

店裡甚至起哄地喊著「脫吧!脫吧!」、「扒光他!」之類他媽的下流語句。那兩個白癡還自以為很帥的說什麼交給我吧、大野狼要行動了……啊啊,一群白癡!

 
拉鍊刷地被扯下。

「哦哦哦哦──」葛雷斯往右一扯,露出大半手臂,誇張地大喊。

「臂環啊,這是文字嗎?」

「滾!」他推開那兩顆靠幾乎要和他手臂接吻的頭顱,迅速拉上拉鍊。

「哎,刺青本來就是要給人看得啊,羅伊害羞什麼啊~」

「就是說啊,來來來,快告訴艾爾文哥哥這上頭寫了什麼啊?該不會是豬狗不如、衣冠禽獸吧!」艾爾文勾住他的頸子,大力揉著他褐金色的頭髮。

「誰像你們這麼沒品味。」他哼了聲,「那是藏文。藏族的經文。」

好像得到答案就滿足了,艾爾文戳了戳他的臉頰。

「好些日子沒看你,還以為你被抓了呢,幹了什麼好活啊?別以為顏色淡了老子就沒看見……偷腥的小紅貓。」

他渾身一顫,臉上立即布滿紅暈。

那晚的記憶瞬間湧現。

他扯了扯嘴角。

「怎麼啦,偷了東西還偷了哪位姐姐的心啊~」

呵。

「有錢人家的千金呢。」他哼了哼。「整晚抓著我不放,差點跑不掉咧!」

看那小子被他唬得一愣一愣,他一方面心情大好一方面又覺得他媽的煩躁。

「嗯嗯啊啊的扭著腰呢,羨慕吧?」

他越說越起勁,艾爾文越聽越不耐煩,對他滿口謊言的炫耀既羨慕又忌妒,直到終於聽不下去才扯開話題。

親愛的小紅帽最近缺錢不?有沒有興趣我們……」艾爾文湊嘴在他耳邊喃喃地講了好些話,他挑起眉,而後露出微笑。

「有何不可。」他又飲了一口酒。「哪時候?」

「三日後下午兩點。」艾爾文放開勾住脖子的手,往他背上一拍。「等你呀!」

「可別扯後腿啊,呵。」葛雷斯笑著往他肩上一槌。「祝合作愉快。」

「原封不動還你,被抓著誰也不怪誰啊。」他將空了的杯子往桌上一放,跳下椅子。

戴上帽子,他向幹著活的卡迪揮了手。

「卡迪,記得晚餐要豐盛點啊!」

 
※   ※   ※
 
雖然在今天一整天表現都與平常無異,但事實上他腰仍感痠痛。

兩天前的那晚,他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他竟被一隻他媽的笑眼狐狸幹了!

「Fuck!」忍不住這樣罵道,殷紅手腳沒閒著,抽線、開鎖、收線的動作一氣呵成,速度快得幾乎讓人以為他不過碰了鎖孔一下而已。

 
那天一早他幾乎拉了一小時的肚子,腰痠痛的差點直不起來!

文森特是吧,老子記住你了!

想著怒氣就上來了,手的動作不自覺地粗魯起來,門板幾乎是被他甩出去的。

在門板撞上牆的那一剎,他急忙抓住險些發出巨響的物件。

躡手躡腳地關上樣式樸素的黑鋁鋼門板,殷紅偷偷呼了口氣,站穩腳
步。一眨眼,又像隻優雅的波斯貓。


撥了撥被吹亂的髮,他無聲無息地深入靜悄悄的透天別墅中。
 
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有錢人家,簡單的擺設、沒品味的裝飾品。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能這麼輕而易舉地從大門進入,也不必擔心那些四肢發達的大塊頭來追他。

殷紅慢悠悠地晃了一圈,覺得這屋子的主人雖沒什麼品味,但很愛乾淨。

擺放整齊的家具、一塵不染的白瓷磚……

殷紅低頭瞧了瞧經過的地面,無所謂地聳肩,在地上又多印出幾個黑印子出來。

繞了一圈下來,他已經記住房子的格局。

他不急著行竊,即使他已經到了經濟拮据、手頭上沒幾毛錢的地步。
這和一般的小偷不同。

一般的竊賊或許會周密的計劃如何潛入,然而,一但潛入成功,便翻箱倒櫃、大肆搜刮物品,現金、信用卡、金銀珠寶等,無一例外。當然,若能偷到地契那再好不過。

但殷紅不是。

雖說當個賊沒什麼好自豪的,再怎麼區分賊也還是賊,但要是將他和那群沒教養、下三濫的蠢賊相提並論,他也不願意。

首先,他不偷錢。

當然,信用卡亦是。

不是說他不愛錢,但要偷那薄薄的紙鈔,他還是寧願偷些值錢的玩意兒拿去當鋪賣了換錢。

地契那鬼東西他也沒興趣偷。

但他偷食物。

在市場上賣販的一箱水果、叫賣的小吃……只要他路上晃過,覺得不錯的,他都會隨手奪走一顆、一枝。

他總能偷得那麼自然、那麼讓人難以發覺。

 
知道這戶人家不會有什麼太值錢的物品,殷紅決定朝最可能藏匿貴重物品的地方直擊──主臥室。

踩過方才印上的黑印子,他悄悄地推開房門,在廉價的地毯上壓出淺淺的腳印。手輕觸著乾淨的桌面,纖長的指頭慢慢纏住光滑的把手。

梳妝櫃的鏡子映出他清秀的模樣,臉上淺淺的笑容也一併出現在鏡子中。

刷的拉開抽屜,堆疊整齊的信紙映入他的眼。

「嘖。」姆指快速點過信紙邊緣,也不見有硬物夾在裡頭的觸感,殷紅有些掃興的將抽屜推回原位。

梳妝櫃裡裝得淨是女人無趣的垃圾,除了那疊突兀的廢紙外,化妝品、保養品、美髮用具……嘖,那只會讓殷紅想到他那位有點娘的偷兒養父而已,伸手去偷似乎價格非凡的女性用品的慾望卻連一丁點都沒有。

這就讓殷紅想到,他會和那群偷錢偷皮包的小偷不同,都多虧了他那位只愛小玩意兒的養父。

哼,誰叫他是那人妖養大的。

不帶希望的拉開最底層的抽屜,他發現了一個反面朝上的相框。
也不是沒遇過將貴重的小飾品藏在相框後的。

他兩指夾著支撐用的小木板,將相框拿了出來。

一看清框中擺放的相片,他立馬笑了出來。
好一對恩愛的情侶。

這相框為何被丟棄在抽屜裡他也略知一二了,恐怕那男的不是變心了就是死了,這女主人恐怕還對那男人有所依戀吧。

說不定那疊信都是那男人寫給女人的情書咧。
偷看完別人的小私事,殷紅手一轉,將框翻至背面。

將後頭三個小三角挪至別處,拉起小木板,相片的背面清晰的出現在他眼前。

連同上頭的義大利文也一清二楚的顯現出來。

「Ti amo per sempre(我愛你,直到天荒地老)?」將相片從裡頭取出,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哈!」

放下手中的相框,他兩手夾著照片上緣,撕一聲,照片中的男人立馬被撕成了兩半。

就當是今晚的惡作劇吧。

 
將撕成兩半的相片放回相框,再塞回抽屜裡。他向後退一步,環視四周整齊的家俱,立馬鎖定了新目標。

上前走幾步,拉開漆白的衣櫃,在擺放整齊的衣服下,他眼尖地發現,衣服堆中突兀的圓狀物。撥開礙眼的衣物,圓形把手立刻出現在他眼前。

試探性地拉了幾下,抽屜仍文風不動。

找到了!
他嘴角忍不住地上揚,眼前上鎖的抽屜幾乎要被他熾熱的視線射穿一個洞。

拆下藏匿在右耳環的細鐵絲,殷紅熟練地開了鎖,食指勾住把手拉開,果真看見一只在月光中泛著白光的小玩意兒。

一只鑲鑽鑽戒。
取出裡頭唯一的小東西,他在手中把玩了好陣子,檢視每個部位,最後烏溜的眼直盯著上頭的碎鑽。


 
 
不是什麼貴重的玩意兒。
兩指一轉,戒指換了角度,在月光下泛著一絲絲亮光。

上頭碎鑽看起來不值錢,有可能是假貨,就算是真的應該也是劣等貨。
也罷。
關上抽屜及衣櫃,殷紅將戒指塞入口袋,踏著貓步、無聲無息地離開。
 
※          ※   ※

義大利有四大巨頭。最一開始四家彼此競爭,並無特別友好或敵對關係,直到近三十年,隆巴迪與迪卡羅明暗爭鬥、逐漸交惡之下,漸漸將平靜無波的水面挑起漣漪。尤其在四大巨頭又各分兩派之下,彼此分邊站的情勢更加明顯,幾乎成了兩方爭鬥的局面。

布魯諾與隆巴迪彼此有合作關係而結成一派;迪卡羅與奧爾多則因為這代當家關係良好而有了合作,表面上四家仍是公平競爭,但私下卻波濤洶湧。

 
文藝復興時期華麗的、以白檜為主,嵌著金黃曲線的茶几上擺著一疊紙張。男人修長卻佈滿粗繭的手指在白紙墨字上敲打節奏似地上下移動,臉上始終掛著一抹笑。

站在男人身邊的黑人男子滿臉嚴肅,一絲不苟的模樣與坐在仿新古典主義風格沙發的男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良久,男人停止敲擊的動作,抽出第一張白紙。
「查不到?嗯?」文森特瞧著上頭密密麻麻的字母,心思卻在男人說的話上。

「是,少爺。」

「什麼都沒有?」取了第二張。
「……是。」男人向他鞠了躬,從西裝口袋中拿了張紙給他。

他接過那張紙、攤開,上頭歪斜扭捏的義大利文讓他有些頭疼。
「我知道了,下去吧。」他從椅子上起身,那張皺摺的紙被他塞進口袋,茶几上一疊的白紙拿在手中,比他想像中的還厚。

估計今晚是看不完的吧?
呵,真想直接將這疊紙全燒了。

 
走出書房,文森特上樓回臥室,將那疊紙隨手丟在床上,他走到房間唯一的窗口,半夜冷風徐徐吹著,半瞇著眼瞧著漆黑的夜。

 
那不勒斯的夜晚絕不是寧靜且安詳的。
總有事件會在這裡上演,槍殺、竊盜、群架、強姦……

通常這種時候家戶不是緊閉門窗就是看熱鬧,鮮少有人出手相救的,沒人會想惹事生非。

 
「啊──!救命啊──!」

 
他睜開淡藍色的眼眸,尋找著聲音的來源,事不關己的笑容掛在臉上。
「哎呀~」他拖著腮幫子,手肘抵著台子,眼睛在僅有路燈光的灰暗地面找到了聲音的源頭。

 
「No!Help!Help me!啊──!」
 
究竟求救的女人長得是美是醜呢?身材如何?
聲音不是很好聽呢,尤其是嘶吼的時候。
如果聲線在優美一點,或許他會考慮小小插個手什麼的,呵。

「哎,被拖到暗處了呢。真可惜。」如果能再過來一些、或站在更明亮的地方,說不定他看那女人挺不錯就會改變主意了呢。
算她運氣不好吧。
 
雖說事情不新鮮,但人物總是會變的,他偶爾也會心血來潮走到街上去湊熱鬧,強姦犯啊、竊盜犯啊等等總在這時候犯案,通常下手的對象不是不怕死的遊客就是膽大的居民。對象不論男女,若他對受害者有興趣的話會小小插個手……啊啊,當然不是為了得到那些人的道謝或是什麼的。

簡單說,他插手不過是想拐那群小動物回家罷了。不論男女。
如果現場發現不對味口自然是放走了,就當是日行一善。
 
「哦?」視線往別處移動,一抹黑影在低矮的建築上顯得特別突兀,他直盯著那小塊黑影覺得很是熟悉。
嗯……該不會是……

那抹影子朝這方向過來了,移動的路線總在角落、暗處,難以察覺的地方,好幾次視線不是被遮蔽就是在影子下一次移動時跟丟了,當再次尋找到時那抹影子又往前走了約一公尺。

來到灰暗地帶,他總算勉強看清那抹影子,一隻優雅的波斯貓。
賓果。

「真幸運。」他才想著要是真找不到這隻貓該如何是好,人就這樣又出現在他眼前。

神秘的小貓。
「想幫那女人嗎?」他探出頭,察覺到步伐優雅的小偷朝暗巷走去。

 
爬上圍牆了。
遠離暗巷。

 
啊啊,如果手上還拿著劍,就和中國那名詩人……什麼李太白的劍俠一樣了呢。
 
「看熱鬧嗎?」對那隻小貓咪的舉動感到興趣,他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遠處傳出警笛聲。
 
槍戰呢,還是?
他不自覺連想到暗巷的強姦案,但是想想這麼無趣的事件應該不可能動用到警方的吧?就算是,誰報警的呢?
那隻貓?呵,不可能。

「人呢?」也不過一晃眼,竟然又不見了。
 
「FUCK──!」

「……Damn」一連串的髒話多少傳入他的耳中,只見大塊身影晃過視線,接著換女人急忙鑽出巷子,朝大街奔去。
 
貓呢?
 
他抬頭張望,正好看見那隻小貓咪爬上屋頂,躲過巡視而過的警車。
 
「喵~」心血來潮似的,他想吸引那隻賊貓的注意。
 
只見那隻貓佇立在原地不動,而後慢慢轉了過來。
不知小貓咪發現他的感覺是如何?反應沒他想像的激烈。
 
哦,不,或許他想得太簡單了。
 
那隻貓向他豎起了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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